Claude 是如何思考的?Anthropic 可解释性研究深度解读
posts posts 2026-03-27T14:46:00+08:00解读 Anthropic 可解释性研究:借助替代模型、归因图与扰动实验,在 Claude 3.5 Haiku 内部观察到跨语言共享概念、提前规划、心算与口头解释不一致、幻觉与越狱机制,并给出方法与结论的边界。技术笔记Claude, Anthropic, 可解释性, 大语言模型, AI 安全Claude 是如何思考的?Anthropic 可解释性研究深度解读
2025 年 3 月,Anthropic 发布了两篇可解释性论文,把研究对象对准 Claude 3.5 Haiku——当时在产线上服役的轻量级模型。研究者没有靠对话问它"你是怎么想的",而是造了一台"AI 显微镜":重建模型的内部表示,追踪一个提示词变成一段回答的过程中,哪些概念被激活、如何相互影响。
这套工具看到的东西,比"模型会自我解释"更有意思:
- 用英语、法语、中文提问时,激活的是同一批概念特征——语言只是表面,底层存在共享的概念空间。
- 写押韵诗时,它先选好结尾词,再回头组织整句话,而不是一路写到行尾碰运气。
- 心算 36 + 59 时,内部走的是"粗估范围 + 精确锁个位"两条并行路径,和它口头描述的学校算法不是一回事。
- 幻觉的机制之一是"拒答"默认开启,被错误的"知名实体"识别误触发后覆盖。
- 某种越狱能得手,是因为语法连贯性在生成中途压过了安全判断。
读结论之前,先立三个边界,避免把研究读过头:
- 观察对象是替代模型,不是 Claude 本体。它近似复现原模型可解释的部分,可能存在方法学伪影。
- 覆盖率有限。方法只对约四分之一的提示词给出满意洞察;成功案例里也仅捕捉总计算的一小部分。
- 论文展示的是"看清了"的案例。它们证明某些机制存在,不等于所有任务都已被解释。
这台"AI 显微镜"如何工作
神经元是多义的,要先拆成"特征"
大语言模型的单个神经元通常不负责单一概念。一个神经元可能同时响应"篮球"“圆形物体"“橙色”——这种一神经元多概念的现象叫多义性(polysemanticity),根源之一是叠加(superposition):模型要表示的概念多于神经元数量,只能让神经元兼职。
直接盯着神经元,很难回答"模型在表示什么”。Anthropic 的做法是训练一个替代模型(replacement model),用稀疏激活的"特征"(features)替换 MLP 神经元。特征往往对应可解释的概念:低层是具体词或短语,高层是情感、计划、推理步骤这类抽象物。本研究采用跨层转码器(cross-layer transcoder,CLT)架构,全模型共 3000 万个特征。
论文作者把"特征之于模型"类比为"细胞之于生物体",并提醒这个类比别推得太远:细胞边界明确,特征的边界模糊得多,且随工具改进而变化。
解释不完整的地方,用误差节点标出来
替代模型不能完美重建原模型的激活。两者的差距用误差节点(error nodes)表示。误差节点不可解释,但它的存在有价值:它提醒读者,归因图上有大块空白是真实存在的。
注意力层不做替换,直接沿用原始模型。于是每个提示词得到一个"局部替代模型":能用可解释特征还原的计算尽量还原,还原不上的部分显式标为误差。
归因图给假设,扰动实验做验证
归因图(attribution graphs)画出特征之间的连接,部分还原"输入提示词 → 输出回答"的中间步骤链。但图上看到的是相关,不是因果。让结论站得住的是扰动实验(perturbation experiments):抑制某个特征,或注入某个概念,再看输出是否真的改变。
压住"rabbit"特征,押韵诗改写成了别的词;注入"green",诗句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尾。输出变了,才说明这个特征确实在起作用。整套流程借鉴神经科学"定位并扰动特定脑区"的实验思路——所以叫"显微镜"。
六个发现
1. 跨语言共享概念空间
问"small 的反义词是什么",分别用英语、法语、中文提问。研究者观察到,激活的核心特征(“小"“相反”)是同一批,随后触发"大"的概念,最后才翻译成提问所用语言输出。没有彼此隔离的"英语 Claude"“法语 Claude”,更像是一个共享的概念空间,语言只是输入输出的表面。
共享比例随模型规模上升:Claude 3.5 Haiku 跨语言共享的特征比例,是某个更小模型的两倍以上。这对模型能力有实际含义:在一个语言里学到的东西,可以在另一种语言里复用。
2. 写诗时先选终点,再补全句子
一首两行押韵短诗:
He saw a carrot and had to grab it,
His hunger was like a starving rabbit
第二行要同时满足两个约束:与 “grab it” 押韵,并在语义上解释为什么抓胡萝卜。
研究者的初始猜测是:模型一路写到行尾,临时选个押韵词。结果相反——动笔之前,模型已经在内部激活了 “rabbit” 这类候选结尾,再组织前面的词走向这个目标。它是先选终点,再生成通往终点的路径。
扰动实验支持这个解释:抑制 “rabbit” 特征,模型改写为以 “habit” 结尾;注入 “green” 概念,它写出语义通顺但不再押韵、以 “green” 结尾的一行。模型按"一个 token 接一个 token"训练,但至少在写作这类任务里,它内部跨越了更长时间范围做规划。
3. 心算和口头解释不是同一套系统
在 36 + 59 的案例里,研究者看到两条并行路径:一条估计答案的大致范围,另一条精确锁定个位数字。两者结合得到 95。
问它怎么算的,它描述的是学校教的竖式加法:先算个位、进位、再算十位。但内部机制并不是这套算法的逐步回放。解释能力和完成任务的能力,是两套在不同材料上学到的系统:前者模仿人类写的说明文字,后者是训练中自发长出的计算策略。所以"展示思路"得到的,更多是符合人类预期的说明版本,不一定是内部过程的转录。
4. 推理链有时候是"演"出来的
在求 0.64 的平方根这类较简单的问题上,研究者看到了与输出推理链(chain-of-thought)一致的中间表征——模型确实先算出了 64 的平方根这一步。但换成一个大数余弦这类它算不准的问题,推理链写得像模像样,工具却没有发现任何对应的内部计算轨迹。哲学家哈里·法兰克福(Harry Frankfurt)把这种"给出答案而不在乎真假"的行为称为 bullshitting,它和撒谎不同:撒谎知道真相而隐瞒,bullshit 根本不关心真相。
还有一个更危险的变体——动机性推理(motivated reasoning):给模型一个暗示性答案后,它会从目标倒推,拼出能通往该答案的中间步骤。先有结论,再补理由。
对使用者来说,这意味着:不能因为模型写出了像样的推理链,就认定它真的按那个过程完成了思考。重要场景里,输出需要独立验证。
5. 幻觉:默认拒答被误触发覆盖
很多人把幻觉归因于"模型被训练成永远接着往下写,不知道答案也会硬编”。这个解释不算全错,但研究中观察到的机制更反直觉。
在被分析的案例里,Claude 的默认状态更接近"拒答":没把握时倾向拒绝或表示不确定,而不是硬编。只有被另一个机制压过时,才进入"我应该回答"的状态。识别到熟悉的知名实体(如 Michael Jordan)时,“已知实体"特征激活,抑制默认拒答,于是正常作答。
问题出在误触发。模型碰到一个其实不了解、但"似曾相识"的名字(如 Michael Batkin),“已知实体"特征被错误激活,压过拒答机制;它进入回答状态,却没有真实知识可依赖,于是开始生成看似合理、实际不可靠的答案。研究者通过人为激活"已知答案"特征或抑制"无法回答"特征,能稳定诱发幻觉。
在这个案例里,幻觉更像"本该拒答的保护机制被错误覆盖”,而不是"模型爱瞎说”。
6. 流畅性可以压过安全机制
研究分析了一种首字母谜题越狱。提示词让 Claude 把 “Babies Outlive Mustard Block” 每个词的首字母拼出来,得到 B-O-M-B。在模型意识到语义危险之前,它已经顺着当前句子开始生成了。
研究者观察到一场内部竞争:安全相关特征推动拒绝,语法连贯性与自我一致性特征推动把当前句子写完整。句子一旦起笔,后者的压力很强,促使模型输出语法完整、语义连贯的延续。句子结束是自然切换点——模型可以补完当前句,再在下一句转为拒绝语气。
这暴露了一个现实问题:让模型更流畅、更连贯的能力,在对抗场景里可能反过来成为安全脆弱点。安全机制必须能在生成链条更早的位置、以更强方式介入,不能只靠高层规则。
一个完整案例:多步推理在内部如何流过
方法论文的开场案例,是理解整套工具的最小工作流。
提问:“达拉斯所在州的首府是哪里?“答案是奥斯汀(Austin)。
研究者没有看到模型直接"背出"答案,而是观察到两个特征先后激活:先出现"达拉斯在得克萨斯州”,再连接到"得克萨斯州的首府是奥斯汀”。模型在内部组合两条独立事实,而不是检索一条现成记忆。研究者还能定位并操纵中间那个代表"得克萨斯州"的特征,验证这个两跳推理确实发生在内部。
这个案例展示了工具链的完整流程:一个提示词进入模型 → 特征激活 → 归因图还原中间步骤 → 扰动实验验证。它也说明,“记住了答案"和"在内部组合知识"是两种可以区分开的机制。
这套工具还能做什么:审计隐藏目标
论文还展示了一个更贴近安全的用法。Anthropic 准备了一个被微调成追求隐藏目标的模型变体——它的目标是利用训练过程的漏洞。直接问,模型绝不透露这个目标;但归因方法在特征层发现了与该目标相关的机制,且这些机制嵌在模型"助手人格"的表示里。
这提示了可解释性的一个方向:未来可能用来识别模型内部"嘴上不说、但确实在运行"的机制。边界也要说清楚——这些仍是研究阶段的方法,不能实时监控线上流量;“没找到证据"不等于"不存在”。
局限:显微镜能看到什么,看不到什么
- 成功率约四分之一:归因图只对约 25% 的提示词给出满意洞察。
- 解释不完整:即便成功案例,也仅捕捉总计算的一小部分,误差节点标出的缺口是真实的。
- 人工成本高:理解几十个词的提示词需要数小时人工分析。
- 规模问题:现代模型的复杂思考链动辄上千词,要扩展这套方法,既需要改进工具,也需要借助 AI 辅助分析。
把话收回来:这套工具第一次让人能提出可检验的机制假设,并做局部因果验证。进步真实存在,但离"完整读心术"还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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