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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省身的一个问题,被神经网络和岩石力学同时回答了

本文是 B 站视频 BV1U2j863EsL「神经网络无意中推进了数学——和石根华老师漫谈《AI 和数学》」的深度反写。配套原文:Chern’s Question, Answered by Two Worlds at Once — Wayland Zhang

这篇文章不打算把几个相距很远的名字硬连成一条线,而是把三层不同性质的内容拆开来讲:

  • 史实层:石根华从北大代数拓扑走到岩石力学,1991 年提出数值流形法(NMM),后来马远和石根华把相关直觉进一步整理成 Deep Manifold 框架。
  • 方法层:NMM 为什么能处理裂缝、断层、复杂边界,关键不在口号,而在它把近似空间和真实材料边界拆成了两套覆盖系统。
  • 解释层:Wayland 和 Deep Manifold 为什么会认为,神经网络在训练中也长出了一套与 NMM 相似的“分片 + 堆叠 + 迭代”结构。

把这三层分开,文章会更清楚,也不容易把“已经在工程里站稳的方法”与“仍在发展中的解释框架”混在一起。

§0 一句话核心

1991 年,陈省身写下对石根华数值流形法的评语,同时留下一个更大的悬念——“piecewise-stacked manifolds 能否扩展到任意复杂区域?”

围绕这个问题,后来出现了两种彼此独立的回答。第一种回答来自岩石力学:石根华用 NMM 给出了一个工程上很扎实的解法,让连续数学真正进入裂缝密布的复杂区域。第二种回答来自人工智能:在 Wayland 与 Deep Manifold 的解释里,神经网络训练出的表示空间,也呈现出一种“局部可参数化、整体靠堆叠与迭代组织”的几何形态。

后面各节依次展开四件东西:

  1. 陈省身留下的悬念到底是什么,以及它为什么会落到石根华这里
  2. NMM 的双覆盖机制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,这部分是工程上最扎实的内容
  3. Wayland / Deep Manifold 为什么会把神经网络也读成一种“数值流形”
  4. 不动点、逆问题和训练稳定性之间,到底哪些是成熟语言,哪些还是解释性推进

§1 阅读路径

  • 只想看结论:§0 + §3 总览 + §16 再压缩
  • 想先分清哪些是史实、哪些是解释:§0 + §7 + §15
  • 想看数学史脉络:§4 流形谱系 → §5 中国传承 → §6 中国分支
  • 想看 NMM 的核心机制:§7 双覆盖 → §8 一个 token 如何流过系统
  • 想看不动点与大模型训练:§9 不动点语言 → §10 逆问题视角
  • 想看"为什么由这两个人来完成":§12 马远 → §13 推进数学的人往往不是数学家
  • 第一次读:按顺序走,§6 / §9 / §11 是骨架

§2 总览图:一张数学史的迁徙图

把这次对话涉及的所有人物和线索摊在同一张图上:

数学史迁徙图(B 站 BV1U2j863EsL 配套)

─── 流形谱系(西方)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Riemann (1854, 多值函数 + 流形种子)
   ├─ Borel/Lebesgue (开覆盖 + 紧致性)
   ├─ Poincaré (1895, Analysis Situs + 同调)
   └─ Chern (1940s, Chern classes + 现代微分几何)
           │ 评语 + 留下的更大问题
─── 中国传承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Jiang Lifu (姜立夫)  ← Chern 与江泽涵共同的老师
   ├─ Jiang Zehan (江泽涵, 北大代数拓扑奠基人)
   │     │
   │     ├─ Boju Jiang (姜伯驹, Nielsen 不动点理论)
   │     │
   │     └─ Gen-hua Shi (石根华, 1963 北大数学系毕业)
   │           │
   │           ├─ 1968-77 全空间赤平投影
   │           ├─ 1980+ 块体理论 + DDA(与 Berkeley Goodman)
   │           ├─ 1991 NMM(数值流形法)── Chern 高度评价
   │           └─ 2013 系统构建接触理论
─── 第二条隐藏线索:逆问题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Hadamard (1902, 适定性三条件)
Radon (1917, Radon 变换 → CT 数学基础)
Tikhonov (1943/1963, 正则化)
Gelfand-Levitan (1951, 谱逆问题)
Faddeev (1950s-60s, 高维逆问题)
─── 工程交汇点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Yuan Ma (马远, 同济土木 1986 → 微软研究院)
   │ 1989-99 师从石根华
   │ 2024+ 与石根华正式合作 → Deep Manifold 理论
   ├──── AI 侧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│ 神经网络(无人告诉它要长成 NMM, │
   │   它从数据里自己学到了一个)       │
   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   └──── 工程实践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       LLM 训练 / Wayland Zhang (waylandz.com)

这张图上有两条关键交叉:

  • 垂直交叉:Chern 的评语(1991)同时落在"流形谱系"和"中国传承"的交点上
  • 横向交叉:马远一个人同时站在"石根华-NMM"和"微软-AI"两张完全不同的地图之间

第一条交叉基本属于可核实的学术史,第二条交叉则解释了为什么这套说法会在 2020 年代重新浮出水面。需要提醒的是:从这里往后,NMM 的工程机制本身是成熟内容;把神经网络读成“学出来的数值流形”,主要属于 Wayland / Deep Manifold 的解释框架。把这层界线先立住,后面的类比才不会失真。

§3 三组张力

Wayland 在这次对话里反复回到三组张力,称之为"数学家的三个老梦"。文章的每一步都在回应它们:

张力一端另一端谁回答了
局部 ↔ 全局用小片段解释整体整体往往无法直接描述流形(Riemann → Chern)
连续 ↔ 不连续连续可微的世界充满裂缝、断层、接触的真实世界数值流形法(石根华)
正问题 ↔ 逆问题给定原因求效果观测效果反推原因神经网络(AI 训练)

三组张力沿一条主轴串起来:局部可计算、整体可组装、变化可学习。流形解决第一组,NMM 把第二组带进工程现场,神经网络则把第三组推到了数据驱动的极端。至于它们是否最终能在同一套不动点语言里被完全统一,正是 Deep Manifold 想推进、但也仍在推进中的部分。

§4 第一条主线:流形的西方谱系

数学里有一条埋得很深的线,主题只有一句话:整体如何由局部构造

4.1 Riemann:种子

Riemann 研究多值函数时碰到了一个麻烦。把 $\sqrt{z}$ 摊在复平面上,绕原点一圈回来,函数值就变了——同一个位置对不上同一个值。数学家的本能反应是加限制条件把这种"多值"压下去,但 Riemann 走了相反的路:与其在一个平面上强行压制多值性,不如给每一条可能的值单独铺一层曲面。层与层在分支点处像螺旋楼梯一样连起来——每层局部正则可微,整体却能容纳分支与奇点(这里的"奇点"不是函数炸开的地方——$\sqrt{0}=0$ 是有限值——而是函数无法被单值定义的点:绕着它走一圈,值就变了。这种奇点叫分支点,Riemann 面的层正是在这里交叠起来的)。

这就是流形思想的种子:整体可以极复杂,但局部必须简单,简单到能做微积分。你把地球切成一片片地图,每片地图是平的,返回航线跨过纸的边缘时你进入了另一片——但这个"跨过边缘再回来"的手续本身就是流形的定义。

4.2 Borel 和 Lebesgue:基础工

Borel 和 Lebesgue 为这套直觉补上了工程基础——开覆盖紧致性。问题很具体:给你无穷多局部片段,什么条件下你能从中挑出有限多片就覆盖整个对象?有紧致性就有有限子覆盖;没有紧致性,“用局部组装整体"可能永远在逼近中,但永远差着无限片。

没有这一步,“拼地图"只是几何直觉;有这一步,它变成了一套可以给定输入产出结果的计算语言。Poincaré 之后再回头看 Borel-Lebesgue 的条件,会发现他们实际上在为"流形上的数值计算合法性"铺路——只不过当年还没人知道数值计算会用上。

4.3 Poincaré:把形状变成可计算的

Poincaré 把这件事代数化。靠单纯形(三角形的高维推广)、边界、黏合操作,他把"局部片段怎么拼成整体"变成了一个可以逐步骤验算的过程——一个流形就是一组局部片段按相容规则拼起来的东西。“覆盖”(covering)这个词从他开始有了精确含义:不是"大概盖住”,而是一套严格的开集族加上黏合函数,每步都能回溯。

同调理论就是在这个框架下自然出来的——不同拼法会产生不同的"洞结构”,这些洞的计数和分类成了区分空间的稳定不变量。一个世纪后,研究者把同调工具搬到了神经网络上:计算模型内部表示里的"洞"来追踪学习过程中几何结构如何演化——Poincaré 一百二十年前发明的工具,正在被用来理解他从未见过的机器。

4.4 Chern:擦亮那扇窗

陈省身把这条线收束为现代微分几何。回头看,数学每隔几十年就在做同一类"推广",节奏惊人的整齐:

数学家推广动作把什么变成了可计算的对象
Galois把对称性变成群数(结构本身成为研究对象)
Poincaré把空间形状变成拓扑形状(Analysis Situs, 1895)
Chern把局部几何量组装成全局不变量函数(Chern classes, 1940s)

每一步用的都是同一个动作:先承认整体太复杂,直接处理不了;再退到局部找规则;最后用覆盖的语言把局部重新组装成整体。陈省身做的事是把这套几何语言壮大到能承载微分方程,并且接通真实的物理世界。

陈类是这个动作最漂亮的落地。曲面各处有各自的弯曲量(局部),沿整个曲面把这些弯曲量积起来,得到一个整数(全局)——不管你怎么拉伸、扭曲这个曲面,这个整数都不变。它把几何变成了拓扑标签,肉眼看不出的等价性它一眼能判。

江泽涵反复讲一句话——“透过微分方程的窗子,数学家看见了真实世界的光”。陈省身这一步,等于把窗玻璃擦透了。他把微分几何从光滑的、理想化的空间,一路带到了可以直面不连续、分片的、任意复杂区域的理论前沿。

擦干净这扇窗,下一个问题自然就是:透过它,能看到什么?

§5 第二条主线:流形到中国——江泽涵的代数拓扑

这条线到中国时,根上有一个常被略过的名字:姜立夫(Jiang Lifu)。后来改写中国几何与拓扑的两位——陈省身和江泽涵——都是他的学生;后来在不动点理论走得很远的姜伯驹(Boju Jiang),是他的儿子。看上去分散的分支,出土的根是同一个。

江泽涵把代数拓扑带进北京大学,带出了一整支人。这支人里两条分支走得特别远,而且落在同一个主题上:不动点

  • 姜伯驹——走纯粹的 Nielsen 不动点理论,在国际上属于这个领域的代表性工作(他的 Nielsen 不动点理论专著是该领域的标准参考文献之一)。他问的问题是:给定一个映射,不动点能有多少个?它们按 Nielsen 类怎么分?(多说一句"不动点类"的直觉:揉一团面,面里可能有好几个点在揉之前和揉之后位置不变。这些点之间能不能靠连续变形彼此到达?能到达的算同一类,不能到达的算不同的类。Nielsen 理论不数点,数类。)
  • 石根华——1963 年北大数学系毕业,留校成为江泽涵的研究生,主攻代数拓扑与不动点理论。他后来问的是另一个问题:不动点不是三个孤立问题(存在、唯一、稳定),而是一类东西。这"类"的结构本身有没有规律?

陈省身也曾在石根华的博士委员会上——这条线又绕回了陈省身自己,也预示了 1991 年 NMM 获得的那段评语。

到此为止,石根华是一个标准的拓扑学家。他不寻常的地方在接下来——他没有留在纯数学,而是把不动点和流形的全部技能指向了岩石

§6 第三条主线:石根华从拓扑走向岩石

1968 到 1977 年,他首创岩体稳定分析的全空间赤平投影方法与几何方法。1980 年后,系统完善块体理论,与 Berkeley 的 Richard Goodman 合作发展出块体切割、单纯形积分、非连续变形分析(DDA)——这些都是做岩石力学绕不开的工作。

1991 年,他创立数值流形法(Numerical Manifold Method, NMM),得到陈省身高度评价。2013 年,系统构建接触理论。

江泽涵那句"透过微分方程的窗子看真实世界",到了下一代被分成了三份工作

  • 陈省身:证明微分方程描述真实世界(这是可能的)
  • 丘成桐:发展怎么描述(几何分析方法)
  • 石根华:承担最难的问题——如何在任意复杂的真实区域里真正把它算出来

一个研究不动点的拓扑学家转身去算岩石会不会崩塌,表面上像是离开了数学,其实更像是把数学带到了它平时很少直接面对的地方。陈省身当年那个更大的问题——“piecewise-stacked manifolds 能否扩展到任意复杂区域”——石根华后来是在工程现场把它一点点做实的。

石根华的选择里面藏着一个很深的数学直觉:不动点理论关心的是一个映射作用下"停在原地的点",而岩石的稳定性问的也是——在重力和地应力的作用下,哪些部分会"停在原地",哪些会滑出去? 两个问题在结构上是同一个问题。

§7 NMM:双覆盖机制是第一重、也是最硬的回答

先把 NMM 放回数值计算的家族里看:

方法处理方式适用
有限元把区域切成小单元,每个内部光滑平滑均匀区域
有限差分铺规则网格,在格点上取差分平滑均匀区域
解析解闭式高阶函数解规则区域
DDA(石根华早期方法)针对块体之间的不连续接触块体系统
数值流形法 NMM分段光滑 + 双覆盖任意复杂区域

传统方法面对裂缝时的思路很直接,也很贵:裂缝走到哪,网格就得跟到哪。一条断层穿过坝基,有限元网格通常要跟着重切、重编号;裂缝一动,离散系统往往也得重来。NMM 的关键价值,就在于把“真实几何很复杂”这件事,从“近似骨架也必须一样复杂”里拆出来。

这一点不是后人硬套的比喻,而是 NMM 文献里的原生结构。石根华 1991 年的 Manifold method of material analysis 以及后续综述,都把系统明确分成两套覆盖:

  • 数学覆盖(mathematical cover):分析者选定的近似骨架。它连续、规则、允许局部展开,决定你用什么函数族、什么精度去逼近解。
  • 物理覆盖(physical cover):真实问题域切出来的部分。边界、材料界面、断层、裂缝、切割线都在这里,它决定“材料实际上长什么样”。

关键不是把二者并排摆着,而是让它们相交。更准确地说,数学覆盖先提供一套规则近似空间,物理边界再把它切出真正参与计算的局部区域;计算单元不是先天给定的,而是两套覆盖系统相遇后的结果。

打个比方。你先铺一层规则、连续、可拉伸的透明薄膜,那是数学覆盖;再把它放到一块已经裂开的岩石上,那块岩石的边、缝、断面是物理覆盖。真正进入计算的,不是整张膜,也不是整块岩石,而是两者贴合后形成的那些局部区域。岩石可以裂,膜不用跟着裂;裂缝的信息通过切分和相交进入方程。

“任意复杂区域”这句话真正有分量的地方就在这里:数学覆盖负责近似能力,物理覆盖负责真实边界,复杂性主要留在切分与相交这一层,而不是灌进整个近似骨架里。 岩石再复杂,你也不必先造出一张和它一样复杂的全局网格。

也正因为如此,NMM 能把连续变形、不连续接触和自由面追踪放进同一套语言里处理。对工程界来说,这已经足够构成对陈省身问题的第一重回答,而且是最扎实的一重回答。

§8 第二个世界的回答:在 Deep Manifold 视角下,神经网络也像一种“数值流形”

这里先把话说清楚:把 NMM 的双覆盖一一对应到神经网络,不是 NMM 原论文里的命题,也不是今天主流深度学习教材的标准说法;它主要来自马远、石根华的 Deep Manifold 框架,以及 Wayland 对这套框架的写作化表达。 也正因为这套说法写得够清楚,我们反而可以认真看它到底说中了什么。

如果沿这条线继续往下走,NMM 与神经网络可以排出下面这张对照表:

场景数学覆盖物理覆盖计算发生处
数值流形法(岩石)分析者选的连续光滑覆盖材料给定的边界、断层、裂缝它们的交集
神经网络(Deep Manifold 读法)权重定义的局部参数化结构、隐含的流形先验可观测的激活、数据流、上下文边界条件它们在层内更新中的相遇

这张表最有启发性的地方,不是“完全相等”,而是“角色相似”。在 NMM 里,分析者先选骨架,再让真实裂缝把它切开;在神经网络里,模型先通过参数化层形成局部可计算结构,再让具体输入、上下文和激活路径把这套结构真正落到一次前向传播里。

先交代两个术语。token 是大模型读文本的最小单元。把一个 token 映射成高维向量的操作叫嵌入(embedding),这个向量就是模型认识这个 token 的初始坐标。

写进公式:一个 token 嵌入后得到特征向量 $X_{1,j} \in \mathbb{R}^d$,第一层做一次局部投影,然后沿深度堆叠:

$$ H_{1,j} = \sigma(X_{1,j} W_1 + b_1), \qquad H_{l,j,i} = \sigma\left(\sum_{k=1}^{d_l} H_{l-1,j,k}, W_{l,k,i} + b_{l,i}\right) $$

如果用 Deep Manifold 的语言来读,前面的局部投影可以看成某种“数学覆盖”的角色:权重矩阵给出一套局部参数化的可学习结构;后面沿深度堆叠起来的激活,则更像“物理覆盖”所扮演的那一边,因为它承载了这次具体输入真正走过的路径。更稳妥的说法不是“$H_{1,j}$ 就等于数学覆盖”,而是:权重定义的局部坐标结构,在功能上扮演了与数学覆盖相似的角色。

差别只在一个动词上:石根华选择他的流形,神经网络学习它的流形。前者是分析者先给出一套可计算骨架,后者是模型在训练里把骨架慢慢长出来。

把这句话和 §4.1 的 Riemann 并排看,就能理解这种类比为什么有吸引力。Riemann 面对的是“同一个输入位置,对应多个可能值”;神经网络面对的是“同一个 token,在不同上下文里对应不同语义轨迹”。两者当然不是同一个数学对象,但它们都在诉诸同一种办法:局部保持可计算,整体用分层、分片、堆叠的方式组织复杂性。

8.1 一次具体流转:一个 token 穿过系统的旅程

抽象结构说完了,再跟一个具体 token 走一遍,会更容易看出这个类比到底落在什么地方。

取 “dog” 这个词。它在输入层只是一个 token ID,比如 1734。这个数字被查表转成嵌入向量 $x_0 \in \mathbb{R}^{4096}$,送进第一层。

先出现的是局部参数化结构。 第一层拿到 $x_0$ 后,做 $H_1 = \sigma(x_0 W_1 + b_1)$。这里 $W_1 \in \mathbb{R}^{4096 \times 4096}$ 对 $x_0$ 做一次线性变换,再经非线性激活得到局部更新。从几何直觉上看,这一步相当于把输入放进一套由参数定义的局部坐标结构里。它不像 NMM 那样由分析者手工选定,但它确实扮演了“先给一套可计算骨架”的角色。

然后是具体输入把骨架切成一次实际计算。 attention 介入后,$x_0$ 不再是孤立嵌入,它必须和周围 token 一起决定更新方向。“dog"旁边是 “bark”、“pet” 还是 “hot dog”,都会把表示推向不同区域。下游的 MLP 再做一次非线性变换,于是同一套参数化结构,会被不同上下文切出不同路径。用 Deep Manifold 的话说,这一层相当于“物理边界”开始起作用:不是材料边界,而是具体输入、上下文和激活模式在决定本次传播真正走哪条路。

层内更新就是两者相遇的地方。 残差连接让这种更新可以写成

$$ x_{l+1} = x_l + e_l(x_l) $$

这也是后面谈不动点时最关键的一步。如果某一段层内更新里 $e_l(x_l)$ 变得很小,表示就在局部动力系统意义下接近稳定点。这个说法比“整个模型严格在求一个固定点方程”更克制,也更接近主流把残差网络看成离散动力系统的理解。

从 token ID 1734 到嵌入,再到一系列层内的投影、加权和修正,最后得到 $x_L$ 并投回词表概率分布,这个流程之所以会让人联想到 NMM,不是因为两边公式完全一样,而是因为它们都在做同一类事:先准备一套局部可计算的结构,再让真实问题把它切成这一次真正发生的计算。

这也是为什么多模态会自然进入同一篇文章:如果模型共享某些参数化结构,不同模态只是沿不同边界条件和不同数据流去穿过这些结构,那么“图像里的狗”和“文本里的 dog”就有机会在同一表示空间附近汇合。这里依然是解释,不是定理;但它比“神经网络是黑盒”更像工程师之间会认真讨论的话。

§9 不动点:从拓扑语言到训练语言的一座桥

石根华的学术根子是不动点理论。这是江泽涵一脉真正的底色,也是本文最重要的一座桥。

不动点的定义简单到只有一行:给定映射 $T$,满足 $u = T(u)$ 的点就是不动点。它问的仍然是三个老问题:

问题含义
存在性有没有解?
唯一性如果有,是否只有一个?
稳定性稍微扰动解,是否还能回来?

这里要分两步走。第一步是比较稳的:把残差网络、迭代推理和层间收敛放进动力系统或不动点语言里讨论,本来就是深度学习里已有的一个脉络。第二步才是 Deep Manifold 真正想往前推进的地方:它不仅把训练看成靠近某种不动点,还想把不动点类这套更强的拓扑语言,引入对训练路径、收敛分支和稳定结构的描述。

如果只保留最稳的一层说法,可以这样理解:残差结构天然长成了“当前状态 + 修正项”的样子,而迭代系统最容易借用的,正是不动点语言。写出来就是:

$$ x_{l+1} = x_l + e_l(x_l) $$

如果在某个局部区域里修正项 $e_l(x_l)$ 变得很小,表示就会趋于稳定。注意,这不等于说标准 LLM 训练目标可以直接改写成“解 $f(x)=x$”;更准确的说法是:不动点提供了一种观察训练与表示稳定性的语言。

Deep Manifold 想做得更激进一些。它试图把多模态、边界条件和训练收敛都往同一套不动点残差框架里装。你可以赞同,也可以保留意见,但至少能看出它真正想统一的对象是什么。

这套语言最有价值的一点,是把“不动点”从一个静止答案改成一种结构描述。一个不动点类关心的,不只是哪一个点停住了,而是哪些点属于同一组、哪些稳定结构会在扰动中保留下来、哪些会分裂。这也是为什么它会让人自然联想到训练阶段的差异。

如果沿 Deep Manifold 的口径继续看,三条常见训练范式大致可以被读成下面这样:

训练范式一种不动点视角下的理解
预训练形成大量可复用的稳定表示结构,可以类比为不同吸引区域的出现
指令微调把原本宽散的表示重新对齐到更窄的任务分布上
强化学习用奖励信号进一步推挤、筛选和重塑这些稳定结构

这张表当然还是解释性的,不是共识教材。但它比一句“训练就是找不动点”更有内容,也更接近 Deep Manifold 真正想说的话:神经网络不仅是在调参数,它还在组织一批可重复进入、可扰动、可重塑的稳定表示结构。

§10 AI 为什么常显得“锯齿状”:逆问题视角到底解释了什么

和上一节相比,“学习是逆问题”这一句要稳得多。它并不依赖 Deep Manifold,本身就有坚实的数学传统。

Hadamard 在 1902 年给出过适定性(well-posedness)的经典判据:一个问题如果同时满足存在、唯一、稳定,就算得上“算得干净”;少掉任何一项,问题都可能变得难解、脆弱或者多解。

学习天然是一个逆问题:我们看到的是样本、标签、奖励和行为表现,要反推出的却是参数、结构和表示规律。逆问题很少像正问题那样干净,因为同样的效果往往可能由多套原因共同造成。换句话说,学习系统从一开始就带着欠约束和多解性。

举个日常能摸到的例子:给你一张模糊照片,让你恢复原来的清晰图像。模糊是正问题,去模糊是逆问题,因为许多高频细节已经丢了,只能靠先验补回来。大模型训练当然比这复杂得多,但“从现象反推隐藏结构”这件事,本质上是同类问题。

很多人会觉得 AI 的能力曲线很“锯齿状”:一道题上表现惊艳,换个看似更简单的题就突然摔跤。把这种现象直接归咎于某一条数学定理当然太草率,但逆问题视角至少解释了一件事:当系统在一个多解、欠约束、高维的空间里学习时,局部稳定和全局稳定本来就不必同步出现。

这也是为什么训练曲线很少像教科书里的抛物线那样平顺。早期 loss 掉得快,往往说明系统先抓住了最粗的统计规律;后面进入震荡、平台和局部反复,则说明它开始处理那些更细、更容易互相牵扯的结构。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优化器问题、数据问题、架构问题,也可以再往下一层看成逆问题的典型症状。两种说法并不冲突。

所以更稳妥的结论不是“AI 不稳定,根子全在不动点”,而是:优化器、数据质量、架构设计当然都重要,但学习作为逆问题所带来的不适定性,是这些工程现象背后很深的一层底色。

逆问题数学给出的经典药方是正则化:给欠约束问题添加额外约束、先验和边界条件,把它往更稳定的区域推。今天大模型工程里常见的脚手架、检索增强、工具调用和输出约束,未必逐项等同于经典正则化,但它们的精神很像:都是在给一个本来过于自由的系统补边界。

这件事最后又会落回石根华的主场。一块岩体本来就可能裂、滑、错动,工程师不会幻想把裂缝从世界上抹掉,他们做的是加支护、做锚固、重设边界条件,让系统在可接受的范围里稳定下来。把这个思路拿来理解大模型很有帮助:很多时候,我们并不是在追求一个完全“无裂缝”的智能体,而是在为一个本来就带缺陷的学习系统补上足够可靠的工程约束。

§11 一句话总结

Wayland 在结尾引用了一句他喜欢的话:“一块坠落的石头,最终总会停下来。” 这句话打动人的地方,不在于它把一切都解释完了,而在于它第一次把三个原本互不来往的语境放到了同一张桌子上:陈省身的问题、石根华的方法,以及神经网络的训练直觉。

更保守也更准确的说法是:神经网络未必已经“证明”了什么,但它确实让一套原本属于流形、覆盖、不动点和逆问题的老语言,在 2020 年代重新变得可读、可争论、可继续推进。如果陈省身看到今天,他未必会立刻同意所有延伸,但大概率会对这条线重新活过来感兴趣。

§12 马远:一个人,两张地图

这条线能被人看见,要感谢一个同时活在两个世界的人——马远

1986 年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,早年做 AI 辅助工程绘图。1989 到 1999 年师从石根华,发展傅里叶级数增强的数值流形和高阶 DDA。后来转入 IT,在微软研究院做大数据和 AI。

这份履历的意义不在长度,在跨度——一端是石根华的工程数值方法,另一端是现代 AI。

一个只有岩石力学背景的人,没有动机去读 Transformer 论文——那些东西和他的日常工具没有任何接口。一个做深度学习的人,大概率一生都没听过"NMM"“不动点类"这些词——它们不在任何 AI 会议的议程里。要把 1991 年的岩石力学方法和 2020 年代的大模型架构对上,需要一个同时站在两张地图上的人。

2024 年起,马远和石根华正式合作,把这些直觉整理成 Deep Manifold。到今天为止,它更像一座正在加固的桥,而不是已经封顶的大楼;但没有这座桥,NMM 与神经网络大概率仍然会停留在两个互不通气的圈子里。

§13 推进数学的人往往不是数学家

回看历史,推进数学的人很多不是职业数学家:

  • Fermat 是法官,数论只是他的爱好
  • Pascal 和 Newton 一半动机在物理
  • Turing 关心的是计算和机器

他们从各自领域的具体问题闯入数学,给数学开辟新方向。今天训练大模型的工程师做的事情,并不天然比这更“低级”或更“工具化”——他们追的是预测准确度和工程指标,但一旦系统规模足够大,工程问题常常会把人重新逼回数学。

AI 不是这个传统的例外,是它最新的一个实例

还可以再切一刀。推进数学的人里,大约有两类:

类型角色代表
理论天才通过研究猜想本身推动数学江泽涵、陈省身
实干型把数学搬到工程现场石根华、Berkeley 的 Goodman (1935–2025)、吕祖珩(三峡工程岩石力学专家)

AI 的两张面孔——强大和脆弱——需要这两类人同时在场。天才看见结构,实干型看见它能否撑住真实世界。

§14 与 Wayland 配套博客的关系

Wayland 在 BV1U2j863EsL 的对谈之外,已经发布了多篇配套博客,构成连续的写作系列:

博客主题与本文关系
The Four Realms of Neural Networks (2026-04-24)修真小说式深度学习解读——PDE 求解器、流形几何、规范场、量子注意力“四个领域"框架是数学-物理视角的延伸
DeepSeek V4 and Manifold Tearing (2026-05-05)训练时 loss spike 不是优化失败,是几何撕裂DeepSeek V4 三道防御把"流形先验"从抽象立场变成工程证据
DiffusionBlocks: The Network Already Knew It Was Three Parts (2026-05-29)Sakana AI 的 DiffusionBlocks 训练 B=3 是甜区,残差流已被三相几何分形神经网络内部三相分形和石根华"三层覆盖"的具体对应
Chern’s Question, Answered by Two Worlds at Once (2026-06-18)本文主线——陈省身问题被两个世界同时回答本文核心

这几篇博客加上这次对谈,构成了 Wayland 在 2026 年上半年最集中的一条写作主线:不是把神经网络神秘化,而是试图给它补一套更老、更硬的数学背景。

§15 本文边界与不覆盖

这里再把边界写得更明一点。本文覆盖三类内容:

  • 可核实的史实:石根华的学术经历、NMM 的提出、双覆盖的基本机制、马远与石根华的合作关系
  • 工程上相对成熟的方法内容:NMM 通过数学覆盖与物理覆盖处理复杂区域,这一部分有公开文献和后续应用支撑
  • 解释性较强的理论推进:把神经网络读成“学出来的数值流形”,以及把训练进一步用不动点类统一描述,这一部分主要依托 Deep Manifold 与 Wayland 的阐释

本文不覆盖

  • 不动点类的严格数学证明——本文只用了几何直觉和工程类比,不替代固定点理论与 Nielsen 理论的正式教材
  • NMM 在岩石力学的全部工业应用——本文只展示了双覆盖 + 单纯形积分的核心机制,水利、隧道、地震等具体应用见石根华团队的论文
  • DeepSeek V4 的具体训练技巧——见配套博客「DeepSeek V4 and Manifold Tearing」
  • Wayland 修真小说式的"四个领域"解读——见「The Four Realms of Neural Networks」原博客
  • 92 分钟视频的完整逐字稿——视频以漫谈形式呈现大量口述细节,本文只提炼了主线脉络;想看对谈现场的口语化讨论,请回原视频

§16 再压缩一次

陈省身 1991 年给石根华的评语后面,挂着一个更大的问题——“piecewise-stacked manifolds 能不能扩展到任意复杂区域?”

石根华在岩石现场用 NMM 的双覆盖机制给出了第一个、也是最扎实的答案。神经网络这一边,则是在 Deep Manifold 的解释里,被读成了一个会从数据里长出类似结构的系统。

两条路径从未直接相互引用,却在 2020 年代被放进了同一张图里。最值得记住的,不是“神经网络已经彻底证明了陈省身的问题”,而是:一套曾经只在流形、覆盖和岩石力学里使用的语言,如今开始有能力解释 AI 里的某些稳定结构和训练现象。

§17 自测检查

读完全文,试试回答这几个:

  1. 为什么 NMM 的"双覆盖"能处理任意复杂区域?
  2. 在本文采用的 Deep Manifold 读法里,神经网络的哪一部分更像 NMM 的"数学覆盖”?哪一部分更像"物理覆盖”?
  3. 为什么不动点语言能帮助我们理解训练稳定性?它和"训练严格等于解固定点方程"有什么区别?
  4. 适定性和不适定性怎么解释 AI 的"锯齿状"表现?
  5. 马远为什么是看见"NMM 和神经网络是同一结构"的关键人物?

如果五个都能用自己的话讲明白,这篇文章的核心你已经抓住了。

§18 常见疑问

Q:没有拓扑学背景,能看懂吗? 能。文章从直觉切入,不要求先验知识。遇到不熟悉的术语可以暂时跳过,读完再看附录 A 的术语表——回头看会发现那些跳过的词已经在上下文里亮了。

Q:NMM 和有限元(FEM)到底差在哪? 有限元要求网格与材料边界对齐——岩石裂开,网格也得跟着裂,裂缝动一下网格全盘重来。NMM 不做对齐:数学覆盖是连续的,物理覆盖提供边界,两者取交集得到计算单元。这就是"任意复杂区域"这一表述的核心——你不需要切一个跟岩石一样复杂的网格,你只需要让规则覆盖穿过岩石就行。

Q:为什么说神经网络"无意中"推进了数学? 训练大模型的工程师追的是预测准确度,不是几何定理。但优化模型时反复遇到的结构——残差连接、表示流形、收敛与稳定——恰好都能被更老的数学语言重新描述。“无意中"不是说工程师不懂数学,而是说他们并不是沿着几何学家的提问进入这个问题的。

Q:Deep Manifold 框架能用了吗? 目前更适合把它看成理论框架和解释框架,而不是已经标准化的工业方案。它提供了一套读神经网络的新语言,但还没有变成主流社区默认采用的架构教科书。

Q:普通 AI 工程师需要关心这些吗? 不需要先修完拓扑学再训练模型。但如果你已经做到了“会调参、会跑实验”,下一步想知道为什么系统会震荡、为什么多模态能对齐、为什么有些表示会稳定下来,那么这套语言值得了解。

Q:token 是什么?和字有什么不同? token 是大模型读文本的最小单元,由分词器(tokenizer)切出来的。它通常比字粗但比词细——英文里 ‘dog’ 是一个 token,‘running’ 可能被切成 ‘runn’ + ‘ing’ 两个 token;中文里一个常见字可能是一个 token,生僻字会被切成更小的子词片段。不同模型的分词器不同,同一个句子切出来的 token 数也不同。

Q:RLHF 是什么? 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——从人类反馈中做强化学习。简单说,就是找一群人来给模型的多个答案打分,然后用这些打分训练一个"裁判模型”,最后让大模型跟着裁判模型的偏好走。它是目前让大模型输出更符合人类期望的核心技术之一。

Q:文章里反复出现"覆盖"和"开覆盖”,“开"是什么意思? 在拓扑里,“开"指不包含边界——比如一个不包含圆周的圆盘内部就是开集。开覆盖就是用一堆开集盖住一个空间。关键性质是:开集之间可以互相重叠,而且重叠处可以光滑地过渡——这正是 NMM 里数学覆盖做局部近似的理论基础,也是神经网络里残差块之间信息传递的拓扑前提。

Q:流形到底是什么?看了文章还是不太确定。 最直白的定义:流形是一个空间,你站在上面任何一个点,往四周看,附近都长得像普通的平面空间——就像一个球面,你站上去觉得是平的,但整体是弯的。文章里所有关于流形的讨论都基于这一个直觉:局部简单(可以做微积分),整体复杂(能容纳各种拓扑结构)。地球仪是流形,你脸部的曲面是流形,高维数据点在嵌入空间里形成的分布也是流形。

§19 关键参考

一手或近一手材料

视频与对谈

人物与背景材料


附录 A:术语表(首次出现 → 后续称谓)

全称后续称谓一句话定义
Numerical Manifold MethodNMM / 数值流形法分段光滑流形 + 覆盖,可处理任意复杂区域
不连续变形分析DDA石根华早期方法,针对块体间的不连续接触
拓扑不动点类不动点类不止问"解存不存在”,还刻画"解之间的结构关系”
数学覆盖mathematical cover分析者选的连续光滑局部骨架
物理覆盖physical cover材料给定的边界、断层、裂缝
适定性well-posedness存在 + 唯一 + 稳定三件事同时满足
不适定性ill-posedness三件事缺任意一件
正则化regularization给欠定问题加额外约束使其可解
残差流residual streamTransformer 各层的累积表示
行为等距behavioral isometry某层激活的几何结构与最终输出行为的对齐程度

附录 B:本文与 B 站视频的对应章节

视频段落(推测)本文对应节
开场:神经网络与数学的古老缘分§0 + §3
三组数学梦§3
流形谱系(Riemann → Chern)§4
中国传承(江泽涵、姜伯驹、石根华)§5 + §6
NMM 双覆盖机制§7
神经网络里的同一结构 + token 流转§8 + §8.1
不动点与训练§9
AI 不稳定性的根源§10
马远与跨学科§12
“无意间推进数学"的传统§13
收束:陈省身会高兴§11 + §16
自测检查§17
常见疑问§18

视频对应章节按漫谈内容推断,92 分钟原视频的对谈节奏可能与本文分节不同;本文以主题清晰而非对话时序组织。